台灣婚紗攝影的昨日今日明日
台灣最近幾年每年結婚的新人,預估有十六萬對左右,如果每對以四萬元的預算來拍攝婚紗專輯,則將有高達六十四億元的市場潛力,因此國內的婚紗攝影蓬勃發展,競爭劇烈。有競爭才有進步,環觀全世界,唯有台灣的攝影婚紗業獨步全球。近年來日本、韓國、東南亞地區國家,紛紛組團來考察國內的婚紗設計、結婚攝影技巧、經營方式。足見台灣為世界婚紗攝影流行時尚的重心。今天很高興邀請「白光攝影」、「中視攝影」、「芝麻攝影」、「琦麗攝影」、「最愛攝影」來談談台灣婚紗攝影的一段發展史。
PART.1
婚紗攝影的蓽路襤褸
「中視攝影」首開先河
阮義忠:首先我要感謝各位先生在百忙之中抽空參加婚紗攝影的座談會;更要感謝麥燦文先生負責推薦人選和聯絡事宜。婚紗攝影一向被視為純商業行為,但我們希望用嚴肅的態度來討論這一行的各種問題。
基本上我今天只是來為各位拍照的,因為我對你們這一行完完全全是門外漢,而你們對我們報導攝影這一行可能也不熟悉。雖然大家都在攝影圈裡,但不同的攝影類別之間幾乎沒有溝通管道。而這也正是「IMAGE影像雜誌」最想做的事:門戶徹底開放、尊重各類攝影。
今天婚紗攝影界老中青三代的代表人物都集合在這裡,大家的創業經過就等於是台灣的婚紗攝影史了。本來應該照輩份,先請資格最老的「白光攝影」郭欽昌先生發言,可是因為他有事晚一點才會到,所以我們現在請「中視攝影」的廖啟光先生來先開頭。
廖啟光:民國63年我在萬華成立公司。那時萬華的照相館有七、八家之多。我每一家去看了一下,覺得他們都沒有把專業的東西發揮出來;印象裡這個行業很冷門,社會的肯定性也低。我跟家族裡的人覺得這個行業應該可以做得更好,因此很大膽的花錢裝璜。記得那時我爸爸的總投資額大約有一百多萬。
那時攝影和禮服公司是公開的。在西寧南路有一條禮服街,做得很好的是「巴黎」、「鈴鹿」。攝影做得很好的是「國際」、「白光」、「國華」。我們想到把攝影和禮服合併;那時禮服沒有批發,我們要自己做禮服。
我們那時的裝潢可能是太積極了,還弄了自動門。二十多年前只有大飯店才有自動門;不像現在連Seven-Eleven都裝自動門。走得非常前進的後果,就是人家不知道這間是做什麼的,不敢進來。他們看到自動門就怕,進來之後第一句先問:「你們有沒有拍黑白的?」(眾笑)
另外就是,那時結婚攝影並不是很被肯定;據統計,十對可能才有四或五對拍結婚照,不像現在每一對都會拍;商品的成熟度不是很夠。這樣我們就很頭痛啦!我們走得很先進,但是消費者那麼落伍!有一天我坐公車,看見國際牌聲寶牌都在做公車廣告,靈機一動:他們這是在教育消費者。我們這個行業為什麼不能教育消費者呢?有了這個動機我就去找朋友研究。那時剛好有一個漫畫人物不錯,叫做老夫子。我們就開始用老夫子在台北市從事教育消費者的廣告。這件工作做完之後,我去找「三至六立體世界」做調頻廣告。那時在電視做廣告很貴,我們是想都不敢想的,那就只有收音機了。我去找江述凡,他問我是做什麼的,我說我是開照相館的。他很訝異,說照相館為什麼要用這種媒體?我說有什麼不可以,我也付錢,這是正當行業為什麼能做廣告?我後來做了這個廣告,整個攝影禮服業也跟進。消費者漸漸接受:結婚應該去拍照。進一步我們覺得情侶喜歡看電影,因此又去拍CF,做電影廣告,找秦祥林和華芳拍了三支片子,達到全民教育的目地。
那時的照相館幾乎三五年不換一次背景和櫥窗,只有一個師父在工作,有一個助理已經不得了了。那時我們認為應該提昇傳統觀念,就決定穿制服;而且一個工作小組應該有三個人以上,開始做燈光,還有教育消費者的觀念。那時拍結婚照都是三張五張那有拍一本的。
另一個很大的阻礙,是白紗不能穿兩次的迷信。因為不能穿兩次,所以不能提前拍照;若是嫁到比較偏僻的地方,就是很想拍不能拍。後來我們慢慢教育她們:試穿禮服的時候不是已經穿過很多次了?而且影歌星演戲也不知道穿過多少遍!我覺得消費者也很好教育的。當然還是因為有這個需求,所以他們很容易就不忌諱了,我們的發展空間也就比較大一點。
後來我們又發現消費者很累,她必須跑到信義路做頭髮、中山北路化妝、再跑到我們
這裡穿禮服拍照。這樣不但在整體上不好搭配,時間也不容易控制,而且新娘太累了情緒也不穩定。所以我們就加進美容部。我覺得這一點對攝影禮服界的貢獻很大,因為這樣整個新娘的照型才能淋漓盡致的發揮。
後來一直發展,發現新娘的整體美已經可以了,但是新郎卻沒有跟得上的水準;他們認為只要是西裝就可以了,穿起來又土土的,實在很不搭調!於是我們就直接設櫃引進禮服,這樣才達到了一個國際水準。
我認為「中視」的確扮演了一個教育消費者的角色。曾經有業者摹仿日本,從攝影、餐廳到蜜月旅行整個包,但是都失敗。他們很前進、有做業務的能力,但沒有去做教育消費者的動作。以我來說,花在教育消費者的時間和金錢都很多。假如說「中視」有貢獻的話,就是促使整個業界的蓬勃發展,當然也有後來居上的,像陳先生、像老麥,也都開了連鎖店!
PART.2
婚紗攝影的企業化
「芝麻攝影」發揚光大
麥燦文:「中視」是在民國63年開始的,再來就是「芝麻」了。「芝麻」是67年開始的,我們請陳兄談談那時候情況。
陳天浩:我對結婚攝影有印象是65年我姐姐結婚。那是個禮拜天下午,擠在照相館拍照的人有十幾對,因為結婚都是在禮拜天嘛!
67年我開始時本來是做工商攝影,沒想到拍結婚照。那時「國華」攝影的顏國華先生還在世,我跟他滿聊得來的。他一直在說業界很痛苦,只有禮拜六、禮拜天忙,其它時間閒得沒事做:一個月只有休一天假,上班時間從早上九點到晚上十點。我看他們真的是很可憐,像我做工商攝影每天都在忙,但是到了禮拜天就休息。
後來我受到一個刺激。那時外銷很好,我有個大生意是做美術吊燈的目錄,一整本差不多有六十幾個page;就因為有幾個字印錯,得整本廢掉重印。我碰到的那個客人很挑剔,整個印刷的六十幾萬都被坑住,一年做下來的錢都泡湯了。這種生意收的票子又都是三個月的,我就想,拍結婚照好像滿好的,收的都是現金。所以在工商攝影做了一年半,也就是68年中旬的時候,我改變策略,工商攝影也做,結婚照也拍。
我剛開始的時候,婚紗生意最好的有四家:「合歡」、「中視」、「白光」和「國際」。我記得那時「合歡」的戴立安先生當紅,因為他有獨特的經營手法。那時他洗照片一張一塊錢,很偉大的事情,可以說是弄得業界雞飛狗跳!(眾笑)
就像廖先生剛講的,那時禮服界是「巴黎」和「鈴鹿」兩家最紅,而我又剛好跟他們兩家認識。我想,如果我做結婚照他們可以介紹生意的話,未嘗不可以和他們做個結合。所以我在做工商攝影的時候,就一面順便拍結婚照。
我那時想,為什麼大家拍結婚照都要在禮拜六、禮拜天?為什麼結婚照沒有人提前拍照?為什麼拍照的時候沒有人出外景?為什麼大家只拍全家福,沒有人拍結婚周年照?為什麼沒有人拍藝術照的專集?我就想把這些情形都改變。
那時拍外景只有新公園和榮星花園兩個地方,還沒有中正紀念堂。但是榮星花園有殯儀館在那裡,我怎麼想都不太敢去那裡做(眾笑),那就想到新公園。剛好那時新公園隔壁在蓋一棟大樓;我是從一萬塊開始起家的,存到三十萬就去買那棟大樓的二樓。那個時候攝影公司好像沒有人在二樓,都是在一樓的店面。我想,好吧,我試試看!於是我們就打廣告:只要三十九歲;意思就是離新公園很近。沒想到這個外景攝影讓我做起來了,變得每天都有很多對在拍夜景,然後再重疊。那時我很喜歡把工商攝影的重疊手法運用在結婚照,那時好像也沒有人那麼做。而且我攝影棚裡面有夠小,總共只有二十幾坪,房間裡面只11呎寬。我以前那佈景記得是9呎寬,兩個燈擺上剛剛好,連退路都沒有,好可憐!我就是這樣做起來的。
那個時候除了外景也沒有什麼實景可拍;我想跟人家不一樣,就只有拍素色背景,就是全拍白色或黑色。所有客人來我都拍白色或黑色,因為實在是佈景不多嘛!沒有錢買佈景!我就用這種純白色調的拍法;沒想到這一拍,很多那些比較雅皮型的高層次的人都會來,所以我就拍了很多的白色調的東西。那個時候畫家吳炫三剛好來,他說西門町的「來來」要開幕,我說那我們兩個聯合來跟他們談開個展。那時候是68年,我就拍了車軒和陳莎莉,69年又拍了陳蘭麗和楊洋。那個時候陳蘭麗唱「葡萄成熟時」,很紅!
就像「中視」他們一樣,我也在公車上做三十九步的image,和跟著走收音機廣告。因為那時整個業界很蓬勃,所以我才會發展到仁愛路的公司、僑福花園大廈和其它全省的公司。
我們是起步得比較晚,但是積極的變化很多東西。第一個變化是提前拍照,打破頭紗不能戴兩次的統傳;方法是提供兩次化妝、第一次免費。開始的時候100個裡面有99個不同意,慢慢到了民國69年70年我當工會理事長的時候,大力提倡這個事情,工會也整個的配合做一個同步。然後在短短的3年內,變得全省每一個人都提前拍照。
除此之外,我參考了日本的做法,在1983年成立了一個婚姻廣場,把整個美容、攝影、禮服等結合起來。那個時候蠻辛苦的,光是這一個店員工就有一百五十幾個人!我辛苦了兩年,當工會理事長的時候也大力提倡,大家都跟進了以後,所有的客人才不排斥。後來大家都換招牌,改成新娘世界、新婚世界…成為所謂「包套」的開始。我們把它叫做整體系列服務,價目表也開始多樣化,你要花多少錢我們都可以幫你處理。
記得那個時候我拍照是1600塊一張,同行罵死了,說我自抬身價。我那時是要管理公司嘛,所以以價制量,沒想到生意也蠻好的。於是我們就在公司裡採分級制,來公司拍照可能是3、4百塊錢,找我拍是1600,找主任拍1000塊,副主任800。分級之後其它業界慢慢跟進,就爆發了個人工作室的成立。「老麥」、我們公司和「中視」裡跳出來開個人工作室的最多。他們認為老板自己拍1600,我出來拍800總可以接受吧!工作室是1986年開始成立的,1988年開始普遍化,到去年才慢慢開始又消下來;這就等他們後面來講好了。
而整個趨勢,從相片的5x7改變到8x10再到11x13;相簿越來越精緻,用美工製作。事實上,現在很多人結婚照不一定是弄成整本的,又改回來了。很多人只是拍個幾張精品,每一張都放大成20吋或40吋,沒有了!所以說,多樣化的經營可能是日後的趨向。
PART.3
婚紗攝影的個性化
「老麥攝影」另創體制
阮義忠:我們現在請我們的主持人老麥來講一點。他本人是婚紗攝影方面的一個轉捩點,從個人工作室開始發展成現在的很多公司。你是怎麼脫離體制外而發展的?回憶一下吧!
麥燦文:我開始是在雜誌社上班:陳蘭麗、鳳飛飛結婚的時候我去過「芝麻」和「合歡」。那時我拍雜誌封面的影視歌星,也就是像現在的個人工作室。有雜誌社的同事要結婚,說:「外面的攝影公司拍得都一樣,你會拍照嘛,應該可以替我拍結婚照!」我說我真的不會拍結婚照,可是他說你可以。我就拿了135的相機試試看。沒攝影棚怎麼辦?就拍外景好了!我就從結婚拍到宴客,中間帶他們到榮星花園還有他們談戀愛的台大去拍。照片拍出來他們覺得很好、不太一樣,有點像雜誌拍影歌星的手法,又有點像拍服裝的寫實味道。我跟謝春德去台大拍過時裝,那些古老的建築物跟新娘子一起拍也蠻好看。結果一傳十、十傳百,大家知道有個雜誌社的人也在業餘拍結婚照。
後來我就想可能可以來拍婚紗照。但是我的壓力非常大,那個時候「中視」做的最大,依我知道的,一個月要拍一千多對;還有「芝麻」和「哈佛」也都蠻大的。以我一個個人工作室要怎麼樣切入拍結婚照呢?我也沒有那麼大的資源把攝影和禮服開在一起。我想應該有消費者會喜歡比較精緻、個性化的照片,那我就開一個純攝影公司好了。我找了好幾個點,找到愛國東路。以前這條街都沒有人,只有一個「東美」,我就來和他做鄰居。我只有一個攝影棚,就這樣拍。
那時有個最大的危機,客人覺得拍結婚照應該像結婚廣場那樣,什麼都有,你怎麼只有攝影?那時白紗穿兩次已經不是問題了,我就說,你拍照拍兩次也不吃虧嘛!我說你們先去「中視」拍,因為那裡化妝什麼的都有,拍完再來我這裡拍。我想我只要拍不一樣的照片就好了,結果消費者也可以接受。因為要拍不一樣的東西,我的壓力真的很大。每一次我都會跑到「中視」和「芝麻」門口去看;他們拍過的,我就不能拍。所以我想盡辦法把拍影歌星的方法加進來,像拍雜誌封面那樣拍特寫。還有就是加進故事性,做一個專輯。
結婚照是一樣的,但是每一個人的戀愛故事不一樣,好的結婚照應該有紀念性。我問他們你們談戀愛的地方在那裡,然後想盡辦法跑到他們相戀的地方去拍那張照片。有時在西門町,有時在咖啡廳我也硬著頭皮去。碰到人家拒絕,我就說:「他們結婚啊!你看她穿著新婚禮服嘛!」然後進去強迫拍了就走。
當把照片編了一整冊,就有紀念性了;有攝影棚的東西,也有他們兩個人戀愛的地方。每次拍照我就追問他們第一次約會是在那裡,當然有的時候是在海外戀愛的,不能飛去拍呀,我就把時空轉換弄一個舞台。後來很多新娘子覺得這樣越玩越開心,除了當女主角之外,還變成編劇,因為她的記憶好,我每次一問起來,新郎官都忘光了。
可是那個時候收支打平,還是沒有辦法賺錢。我們也沒有錢做廣告,像這樣慢慢靠口碑傳也是對的,那麼店就不要大,小小的經營。台北有這種客人,那麼高雄是不是也有這種客人?所以我第二步就踏到高雄去,而高雄的客人真的也能夠接受。不多,一個大概是二、三十對那樣。再來就是新竹啦、台中啦,慢慢拓展。小也是美,我的店就是這麼小。
在帶人方面,我是不斷的教攝影師。一開始就像剛剛講的一樣,教會一些攝影師,他馬上就會離開,自己跑去開個人工作室。剛開始我也很生氣;對你那麼好,什麼都教你,你要什麼我就給你什麼,怎麼突然之間又要走了呢?不是講好三年嘛?怎麼一年半載就溜了(笑)。後來自己靜下來想一想,事情本來就是這樣子嘛!他學會一定要出去的。既然這樣,我就不斷的教。我知道我教十個可能會留兩個,那我就再教嘛!當然這樣會演變成很多的個人工作室產生,但是我覺得攝影是藝術,是個性化的東西。攝影師的個性不一樣,拍出來的東西也不一樣。這是一個多元化時代的來臨,所以我一直開出去,現在學生也蠻多的。現在泰國有一家,北京也加了一家。
我常跟以前的主任謝春德聊天,他說藝術反映人生,而且攝影是捕捉人生的一面:所以他喜歡拍報導、寫實的東西。我就說,結婚照也是寫實啊!這對新人是真的結婚、不是假的哦!我拍的就是現在的這個新娘子。
另外能讓我一直再鑽進去的原因,是一張黑白照-「北京城的一個太監」。哇!那種他離開的感覺…。聽說香港導演就是看了那張照片,而拍了「最後一個太監」那部片子。後來我就勸很多攝影師:你現在是在替歷史做見證,只是你自己不知道而已!我們在拍照的時候,客人意見那麼多,好像我們拍婚紗攝影的在攝影圈沒有地位。我說你不要小看自己,你把照片用你最好的技術拍,想盡辦法到他們戀愛的地方拍一張回來。這張照片的時代背景交代好了,他們的服裝、化妝就是那樣。一百年後,這張照片跟商業或廣告作品放在一起,它會被認為是一張藝術作品,而廣告照片不會。我說我們除了商業行為之外,還有藝術的成份在裡面。慢慢的,攝影師能找到他自己的理念和信心,所以現在的婚紗攝影越來越有藝術味道,很多風格就這樣塑造起來。演變到後來就要聽聽張旺泉、王敬聖他們兩位的,他們把它發揚光大!
PART.4
婚紗攝影的品牌化
「琦麗攝影」區分風格
阮:麥先生做出一個氣候來的時候,我相信是台灣經濟開始很好的時候了。後面來的一定是越來越成功啦!我們來聽聽他們是不是因為競爭多了,走得比以前更辛苦,或者在創業方面有什麼可以跟我們分享的地方。
張旺泉:今天我來參加這個座談會很高興,因為今年剛好是我創業的第十年。談到過去的十年,我覺得我比剛才他們三位要幸運,因為他們已經把路走出來了。
我在73年開始創業,開攝影禮服公司是不務正業,因為我所學的是機械方面的事。本來在一家汽車公司當業務員,上班也上得好好的,禮拜六禮拜天就去我哥哥開的花店幫他送花。我去成都路國賓戲院旁邊的「立人攝影」,看見包娜娜在那邊拍照;新郎新娘還有男、女儐相擠了一大堆人。我很好奇,就在那邊看高立人先生掌鏡,覺得這個工作還滿高尚的。我回去跟哥哥們講,我們可以成立一家攝影禮服公司。我的一個哥哥會拍照,另一個哥哥負責統籌的事,我負責行銷。
那個時候,三位前輩什麼攝影禮服啊、美容、美髮都結合在一起了。我呢,正在送花,「中視」我也送過,「巴黎」我也送過(眾笑)。那時候想,我們合起來做,花又是自己的哩,蠻有意思!我們就找到中山北路去做,在國賓對面有個一到六樓。看到那麼大間,租金又那麼高,那個時候是大約是民國72年,租金就十幾萬,哥哥們就笑了,說我是憨囝仔、瘋了,租金那麼高拿來開照相館…。那個時候其實我就蠻有信心的,說絕對沒有問題,就像廖先生剛才講的,可以做媒體的宣傳;而且那個時候台灣經濟在起步,蠻好的,於是我們就開了「喬麗」。
開了一年之後,我覺得既然市場這麼大,三個人合開一家公司不符合經濟效益,我就說我要出去再衝一下。我跑到昆明街跟「中視」做鄰居,是老房子,租金也要十幾萬;人家也是說,這個囝仔好大膽。就這樣我在民國73年成立我自己的「琦麗」,員工從二十幾個發展到四十幾個。發展得很快,不久就開了家小分店,然後就是信義店。考慮店面時我用比較土的方法,沒有去找人評估,就在騎樓坐下來看三天三夜,看人的流量怎麼樣。就這樣第三家店也開了。那時大家都在笑我啊…。
阮:你除了在經營上面越來越大膽之外,在表現風格方面有沒有想要避開他們已經走過的路?
張:我在信義路店成立時候考慮過這個問題。從早期我們在拍外景,我就想,台北市拍外景那裡最方便?-是中正紀念堂。那時愛國東路這條街上已經先開了「東美」和「老麥」店。我本來不敢來的,剛好我們這個房東跟我們花店淵源很深,因為原來的沖洗店做得不好,他就叫我來做做看,房租隨便一點沒關係。愛國東路店是我的第四家。過沒兩年手又癢了,就在隔壁再開了一家,就是現在的「麗舍」。
阮:那麼多店,你有沒有想過風格應該區分呢?
張:有,這一點一定要區分出來。我想這一家就在隔壁,一定要打出另外一個品牌。我打出的就是「麗舍」這個品牌,不管是裝璜的格局、禮服的設計、攝影的格調都要有一點區分。然後,在前年就開了第六個店,也就是現在的「蓮緣」。從裝璜上,我就想為什麼不把我們中國文化結合在裡面,所以我就把現代和中國設計在一起,有這個中國的風味。
在開這個六家店的期間,我也把禮服的製作從內銷到外銷做得很大。我們開工廠,設計師和工人都很多;產品外銷到日本、歐美各國去。這就是我們經營了十年的一個過程。
阮:接下來是最年輕的王敬聖先生。依我看,前面幾位或多或少都是有點無意間跨入這一行的味道,你的情況是不是一開始就有計畫的踏入?因為你們這一代來說,很可能是這樣子。(眾笑)是不是從這一點來開談?
PART.5
婚紗攝影的戰國時代
「最愛攝影」後起之秀
王敬聖:(笑)我算是有計畫的跨入啦!我進入這個行業是民國68年,十五歲。我對唸書沒什麼興趣,在偶然的機會去一個遠房親戚那裡幫忙做身份證,在暗房裡了解到影像形成的過程。那個時候不叫助理是叫學徒;沒有薪水可言,也沒有發表的機會。後來我去南部待了一年半才來台北。我在南部的時候,所學所聽的都是很老式的那種攝影。師父除了鏡頭之外,很多相機都是自己做,自己釘木盒子什麼的。
到了台北之後,我開始接觸到很新的燈光和相機,發覺攝影的製作過程中還是有很多要學習的地方。陳老師在仁愛路那邊的店我去了四十幾天,「串視」的昆明店我也待了兩個月。現在很多攝影師真的都是從前面的那些店衍生出來的。我最大的感觸是,現在的攝影師可能不需要學很久,只要學會對焦,一切都是現成的嘛!他已經感受到了那個氣氛,只要能夠把東西拍出來、新娘子美、稍微有點不一樣,就可以賣錢了。所以有些家裡面有錢的,學個三、五個月就出來了,造成現在一個局面的混沌,好像戰國時代。中山北路的一級戰區,四、五十家的攝影公司就這樣的開。
做這麼久以來,我最大的感觸是,以前的人可能是為興趣或藝術而投入;現在的人投入,商業行業佔了很大的一個部份。民國78年我開「最愛」的時候,股票是八千點。民國75年我退伍的時候,為了賺錢玩股票,我送過羊奶、也跟剛結婚的太太擺過地攤。開了「最愛」之後,經濟比較蓬勃,業務就一直在發展。我記得股票漲到一萬兩千點時,拍一對結婚照,花個三、四十萬好像都是小錢。
阮:你剛開始介入,就是這種三、四十萬的情況嗎?
王:是這樣的,我今天到一個地方去消費,不會想到說我要花多少錢。人都是這樣嘛!只要被搔癢搔到一個很過癮的時候,我就會拿錢出來。那個時候,不管是攝影也好、禮服也好,每一樣客人都要花錢,不會說我買這個你送那個。
說實在,當我們這一代要跨入婚紗攝影這一行的時候,很多都是撿現成的。好比說攝影的技術、包套、美容美髮、禮服、甚至公司行政制度,什麼都是現成的。所以說我們這一代是比較幸福的一代。
另外,我們公司的股份是記名在員工的身上,一年發放一次股利。就是說公司失敗員工不必承擔,公司成長員工可以享有福利。要不然員工實在是太難留了!
阮:以你新的一代而言,除了在經營方面以很方便的吸收前人的經驗之外,在創作方面有沒有想過要怎麼樣跟他們都不一樣?因為這個總不能照套嘛!
王:我們的作品是屬於一種比較浪漫的,拍的時候儘量用正反負片。這是一種色溫比較不足,而且比較適合在情調方面做的表現。
阮:你有沒有想改變什麼的企圖心?
王:老實講,單以婚紗和攝影這兩大類去區分的話,目前是一個瓶頸。如果開發什麼新東西的話,同行之間是沒有什麼商業機密的。只有做一個階段性的提倡,比如說,新娘是不是需要穿白紗-其實不見的。我看到現在很多攝影公司拍的穿白紗只是一部份,有的穿牛仔褲、穿便服也在拍…。
PART.6
婚紗攝影的陳年往事
「白光攝影」走過從前
阮:我們有一些問題想請教婚紗攝影的老前輩郭先生。婚紗攝影幾乎是台灣特有的社會現象,郭先生是最早開始拍結婚照的,而且現在還在經營這個行業,是不是可以跟我們談談過去和現在的狀況有什麼不同?
郭欽昌:很多不一樣。現在的人運氣最好,命也最好!(眾笑)我是在大陸就開始拍的;那個時候也不是說沒有結婚,但是不流行拍結婚照。多半是到城裡找一個照相館,到家裡大院子來拍一個團體照、合家歡,沒有人個別到照相館裡照。
在器材方面,我們那個時候用的是玻璃片,照片要一張一張的沖,一個晚上沖不了幾片。暗房熱的時候簡直不曉得有多少度,冷的時候也冷得要命!生意好的那一天,晚上沖片要沖三、四個鐘頭!
我們從前很困難,照相館的生意是從禮服店來的。禮服店介紹一個生意,我們就給多少錢。不像現在禮服店可罵可了,生意都給照相館吞進去了!
阮:那時結婚時,如果新人肯拍照片的話,依現在的錢來看,他們大概會花多少在上面?
郭:5000塊花不完!我記得民國69年的時候,一組照片最貴的是690塊錢,大小是5x7,還是黑白的。(眾笑)那個時候彩色照片可不是隨便你照的,要用配的。剛好有彩色底片的時候還要換綠燈泡。換燈泡很麻煩,所以都是拍完黑白照以後,才配給你一組兩組彩色照,不是你想拍幾張就有幾張的!我記得彩色照片是民國61年才有的,那個時候照相館大家都賺了錢。
陳:那個時候生意好的很,我們都還沒開始做,照相館只有幾家而已,台北叫得出名字的不超過十家。現在台北市有七百多家,整個大台北地區大概有一千五百家。
阮:現在你還覺得這一行好做嗎?
郭:現在這一行完全是年輕化了!我今年66歲了,現在所拍的對象都是不年輕的人。另外,機關團體拍得比較多。
阮:你是幾歲入行的?第一次拍結婚照是幾歲?可不可以回憶一下當時情況?
郭:我是十七、八歲開始做學生的。第一次拍結婚照大概是二十一、二歲。那個時候我還在揹箱子。以前結婚照要到法院門口去拉公證結婚的生意。從前機關團體都是找照相館拍,照不像現在每個單位有專屬攝影師。
我最記得一件事。在大陸的時候,有天早上七早八早被拉起來拍照。拍什麼呢?拍槍斃犯人。等師傅拍完走了,阿兵哥也走了,留我一個人下來收拾裝備,旁邊躺著的就是死人,我一邊收一邊害怕!(眾笑)記得那次槍斃了八個!
我本來在做肉鬆,又是醋又是肉的很辛苦。看到隔壁開照相館很乾淨,就去跟他學;聽到要做五年沒錢的事,腿都軟了!但是還是去,不然要估什麼?來台灣的時候我還在那五年裡面,而且後來還要補役半年。因為那五年裡面有生病啊、請假回家什麼的…。(眾笑)
廖:所以說以前的學徒很守規矩,不像現在這麼快!
郭:現在啊,幾個月他就跑掉了(眾笑)!我那裡就跑了很多人啊!他們現在在台中、豐原,店都開很大。
PART.7
婚紗攝影算不算藝術?
他們自己找誰拍結婚照?
阮:各位有沒痭碰過什麼有趣的狀況、或是客人的要求很不一樣的?
郭:以前要是拍得太俏人家還不要!要是拍兩個人親嘴的,人家會說,這是什麼話呀?!(眾笑)擺的姿勢嘛,就是阿公阿媽的樣子。
廖:有的人會拿國外的書來叫我們照拍,或是指定地方、指定布料,或自己拿布料來做。
陳:我曾經有一個客戶跟我說她要嫁給日本人,想在城堡拍照。台灣沒有什麼城堡,所以我們到法國的一個城堡拍了一些,也到德國波昂一個古堡去拍了。
客人的需求越來越不一樣了!給了我一個構想,我在去年完成了一個規劃很久的夢-在新店蓋了一個「芝麻婚姻新殿」,佔地四百多坪,是很多元化的設計,連吃的、住的、休閒的地方都有。
麥:我是拍藝術照起家的,所以有一次碰到有新娘子要求拍裸體照。本來我還以為她是開現笑,結果不是!現在這種情況也越來越多了,拍的時候把婚紗放在一邊,也算是婚妙照那樣。
王:我們也拍過這樣子的,但是女助理都會覺得特別尷尬。通常我很少操刀,除非客人特別指定。拍得時候我也儘量拍柔和一點、少露一點…。
阮:各位在拍婚紗照時,除了是在從事商業行為外,是不是也試著把自己嚴肅的藝術創作觀念放進去?或是自己的藝術創作拍的是完全不相干的東西?
麥:從小我就發覺攝影被人家叫做「拍照的」,跟「剃頭的」差不多!所以一開始拍照的時候,我心裡也會掙扎:到底我是為了生活,還是為了藝術?後來時間久了,我了解到前輩所說的:藝術可以是一種心境、一種心態或是意志。每項工作都是為了生活,但是如果你把它加上自己的態度,本來是商業也會變成藝術。所以我就鑽進去了!拍到兩個人真情流露的時候,我會覺得很高興。
我在帶我的攝影師的時候,比較不會要求他們控制底片和成本,要他們覺得拍得好再叫停。因為新人不是模特兒,需要比較多的時間去配合。
陳:我有十八年沒開過個展。有的時候拍到一些照片自己覺得很開心,可是放兩三個月後,又覺得缺點越來越多,挑剔來挑剔去就覺得沒有作品可展覽。我除了拍結婚照之外也喜歡拍風景和建築,但是覺得還沒有達到我想拍的境界。在藝術和商業上區分,我一直比較偏向藝術,商業是為溫飽而不得不做的。我也很羨慕阮先生可以出五本書。我一直砥礪自己好好拍一些作品準備起來,在有生之年告訴大家,這就是我的作品!
廖:我現在已經不拍了。以前我還拍的時候,我也很喜歡把它分開。我參加過很多業餘的沙龍攝影比賽,為了比賽弄得很累。得獎的時候我就好高興,覺得這才是一個對我的肯定!(眾笑)商業是賺錢,獎牌是肯定。我覺得過癮!後來年紀大了,就必須在經營上用心了。
我的感想是:一旦沾上了商業的邊,越講純藝術的事,越容易讓人覺得是在辯白。因為我們已經站在商業的立場,很難像阮先生一樣講純藝術。
阮:(笑)我們那個因為反正沒市場,不如乾脆理想化!不過我覺得今天我們會把婚紗攝影拿來這樣的談法,就是認定任何的攝影都可以是商業、也是藝術。當報導攝影出書,書賣得很好,就一樣有商業色彩了嘛!
不過商業攝影和藝術創作在學理上還是有劃分的:你是在為什麼而拍?如果出發點就有商業目的,一般來說被認是為商業攝影。如果只是為了表達個人的感觸,沒有任何原因,就是創作。可是毫無疑問的,商業作品如果夠好,就是藝術品!在全世界都有個人風格強烈的攝影家,在商業和藝術上都獲得相當大的成就。同樣一張照片,可以同時有很高的商業和藝術成就;理查.阿文東就是一個有名的例子。
王:我覺得拍婚紗攝影跟自己的創作應該是分開的。我自己的創作就不會拍婚紗,會拍一些我自己想要拍的人像,希望每兩年推出一些作品給大家看看。目前我已經開過四次個展。
張:我的目標是在經營方面。
郭:我的目標是退休!(眾笑)
阮:最後請教各位的問題是:你們自己結婚的時候,是誰幫你們拍的結婚照?
廖:我是我們公司的人拍的。
陳:我太太照片是我拍的,合照方面是請攝影師按照我的構想按快門。
麥:我還沒結婚跳過去好了!(眾笑)
張:我沒有拍,因為太忙了。
王:我結婚的時候是十九歲,在一家攝影公司工作。我在下班老板走了以後,請助理拍幾張,然後第二天晚上我再自己拍我老婆。
麥燦文「老麥攝影」負責人
陳天浩「芝麻攝影」負責人
張旺泉「琦麗攝影」負責人
廖啟光「中視攝影」負責人
王敬聖「最愛攝影」負責人
郭欽昌「白光攝影」負責人
攝影家雜誌提供